青岚山的雾从午后一直下到掌灯。沈砚抱着贡赋账册穿过回廊,封皮上的水珠没有落下,反而缓缓渗进墨字里。
今年的总数比去年少了一百七十三石。管事说是收成不好,沈砚却记得,柳河村三天前才送来新粮。
账册上已经没有柳河村。连那一行留下的空白,也被前后两行挤没了。
他把旧稿铺在桌上,对着烛火逐字核查。纸背慢慢浮出一道墨痕,像有人在另一面写下誓言。沈砚没有读出声,只取来一张薄纸拓印。门外的脚步停住了。管事隔着门问:今年的账,你还记得多少?
沈砚隔着门说,自己只是在重算旧年的粮数。管事没有进来,脚步却也没有离开。他把拓印夹进一本无关的经书,又在新纸上抄了一遍总数:一百七十三。数目没有消失,消失的是收粮人的名字。
等回廊彻底安静,他去库房核对入仓木牌。柳河村的编号空着,前后的木牌却仍按旧顺序悬挂。有人改过账册,来不及改木架。他没有把木牌取走,只画下缺口的位置,又用指甲在手心压出那道旧编号。
出山门时,雾已经淹没石阶。沈砚回头看了一眼灯火,忽然想起柳河村少年半年前送粮时说过的话:河道不会因为账册改名。若那句话是真的,山下总会留下另一份记录。